雨落忘川-1

單調的黑色染透了這雙原是明亮的眼眸﹐我堅貞的信仰蜷縮在靈魂的最深處
難受不過是種感覺。我聽見耳際傳來熟悉又陌生的叮嚀
『別掙扎﹗會疼﹗不要抗拒﹐就慢慢放鬆﹐只管繼續呼吸 …』
『直到知覺逐漸消失﹐緩緩的 ……』
咦﹗怎麼回事?﹗眼前一片漆黑。我已然靜默的悲傷又開始哭泣
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漆黑裡﹐我彷彿聞到了母親溫暖的乳香
那異樣的黑色隱藏起我生命的律動﹐我睜開雙眼卻看不著這身殘弱的軀體
漆黑的四周就只剩下無。這段生命的歷程終於回歸到小小的受精卵
那即將成形的軀幹

「澅澅 … 澅澅 …」是忘川的呼喚在耳邊催促?﹗
我感覺到風在奔逃﹐是嗎﹖﹗好像是﹗但﹐感覺卻又那樣虛渺 ……
薄靄雲霧似藤蔓般捲纏著這身污穢不堪的靈魂
微涼夜風徐徐劃過臉頰﹐這微駝的身軀﹐似乎得到了解脫。
這片苦難的大地收容著孤旅的倦睏和憂鬱﹐我彷彿看見生命的根源
我的靈魂便化為一條乾涸溪流與腐朽枯木上的青苔﹐流經我身體的再也不是清澈溪水
溪底浮現的更不再是那方慘白月亮。我的血液早已蒸發﹐在原野林間 徘徊 飄散
乾枯落葉遮掩著我腥臭難耐的微腐軀體﹐卻覆蓋不了深褐色的屍斑
悽慘的啼哭瑟縮在這片滿佈岩石的荒地上﹐我竟成了天生的啞者
張開蒼白的嘴唇﹐哽咽的語音總是在喉間湮沒﹐更可悲的是
死命哭喊的痛楚從來傳不進右耳。

在貧瘠幽晦的山野上﹐不知何時開始飄移著無數的遊魂
它們看見陰鬱天空的底部埋藏著自己的屍骸﹐惶惶然的將要潰爛
卻再也找不出一絲血緣的牽絆﹐剩下的就只有荒腐﹑污穢與邋遢
殘落的骨骸終於在時間灰燼裡風化﹐於是我見著一條條看不見的臍帶在空中
斷裂。每一次斷裂便是一世輪迴的起落﹐或悲或喜或哀或樂
整片死寂大地幻成了歿世審判的禁錮囚牢。污穢的石牆上﹐拓印著無辜生魂的悲哀
那隱約的墨跡也分不出段落。看著這可憐的旅人的夢﹐總覺得有些荒唐可笑

我的靈魂匍伏於這片漆黑的荒涼﹐在忘川渡口上的那盞夜燈竟成了唯一的光亮
驀地 微風又開始變得腥臊﹐整片陰鬱的天空聚集了這群遊魂的虛弱與無助
烏雲湧竄如暗夜翻攪著溺斃死屍﹐看著我生前的苦難在天邊不住地哀嚎
每一段模糊記憶都化成一道道清晰的雨絲﹐直劃落這條無起無終的忘川裡
我不知道那彼岸之城是否就是天堂?﹗而地獄就是這片死寂的大地?﹗
莫名恐懼正在蠶食我酸餿蛆蛀的軀骸﹐悲傷帶著生命的最終價值不住地向下滲落
眼見著自己爬滿無厭蛆蠕的心臟仍在跳動﹐屍蟲從左心房裡鑽出了頭來
那灘黏稠的黑血便成了它們嬉鬧的沙坑
這潮濕的腐地上﹐清晰可辨的就只剩下這道風乾的血漬
我生命之餘燼在這世墳墓的陰影下﹐終告滅熄。
遊移的孤魂總是四處乞求著解脫﹐無助地找尋上一世歸宿的舊墳
而我更像是泅泳於忘川中的一縷魚魂﹐任微酸腥腐的河水吮食我靈魂的體液
在刮鱗剔肉的痛楚後﹐我前世累積的惡業﹐就成了餐桌上被蒸爛的一盤魚屍

從不知道那群孩子﹐何時開始在橋下堆砌出一座又一座的石塔
它們說﹕『想念媽媽的時候﹐就堆起一座﹔想念爸爸的時候﹐就會堆成兩座﹗』
稚嫩的臉龐浮現出孤兒的悲哀和無奈﹐在沒有嬉笑與疼愛的童年裡
被遺棄的孤兒就只能夠靜靜堆疊著石頭。風一刮起﹐便吹倒了他們對血緣的思念
石塊銳利的尖角又劃破了孩子那剛癒合的傷口﹐流出的是否還會是殷紅的鮮血?
在傾倒的思念裡繼續堆砌著思念﹐冰冷石塊竟成了唯一想念的呢喃
這段彼此相連的臍帶或許能接續到歡淫的母體﹐但卻與來世生死的輪迴無緣
橋下堆砌出的再也不是思念悸動﹐那是吸吮撫育的奢望與哀傷
每一聲悽苦的呻吟及哀嚎都桎梏著初生嬰兒的啼哭
無知的歡愉逐漸堆積成後世的罪孽﹐那兒曾是我靈魂的出口

神啊!告訴我﹐要如何找到我所失去的平靜?﹗我的靈魂早已不見和煦的陽光
這雙目就只剩下一對腐爛白眼﹐呆望著瘦弱的右手不停萎縮﹑潰爛﹑風化﹑剝落
終歸於這片死寂的大地。那盞忘川渡口的夜燈正微微晃動﹐我似乎又聽到熟悉的呼喚
在遙遠的彼端催促﹐於是我又見著那虛弱的心臟接起了一條濕潤的臍帶
從彼岸天空延續至我再度堅強的信念﹐生命的律動又開始鼓譟
我該否相信這就是我靈魂的救贖?﹗儘管那端又是另一段荒淫歲月
朦朧的記憶已然鎖上。那方微傾墓碑下埋藏著我天罰的罪業
相連的臍帶孕育著孩子的夢﹐它將指引我來到今生喜悅與苦難的起點
我的靈魂即將馱上這世凡塵的重負。在一場隔世長眠的夢境中醒來
我 見著窗外第一道和煦陽光